如果有人把法國十九世紀的著名作家大、小仲馬與《紅樓夢》的林黛玉扯在一起，又說本世紀初俄國末代沙皇的命蹇運衰與英國上世紀初威名赫赫的維多利亞女王有關係，你一定以為荒誕。可是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的研究人員余鳳高，近日出的一本書《呻吟聲中的思索》（山東畫報出版社）就是以一個令人信服的道理將他們串連起來。

　原來余鳳高選取了一個很獨特的視角，來探討人類文明的演化印跡。這個視角是:人類疾病與背景文化的關係，或曰人類文明演化對疾病的影響。余鳳高嗜書如痴。文革時，時任中學教師的他藏書全被燒燬，於是每天埋首圖書館，終於看到一些歸為「純自然科學」而未被封存的美英醫學雜誌，其中有許多十分有趣的醫學史資料，於是每天跑去閱讀摘抄，筆記達近百萬字。這些資料是從縱的也即史的方向來記載反映醫學的發展變化的。可是這些資料累積在一起，卻使余鳳高注意到一些規律性的東西。他從橫的角度，看到許多疾病每每反映出人類文化、文明的演進。余鳳高因此以此作為課題，進一步收集古今中外的相關資料，寫成此書。

　此書列舉二十來個危害廣泛的痛種-斑疹傷寒、肺結核、血友病、精神病、麻瘋、梅毒、瘧疾、天花、鼠疫等，用豐富的史料說明，人類文明的狀況，直接影響這些疾病的發生、蔓延、抑制、消亡……，由於人類不同時期的精神風貌、文化追求的差異，對待某些疾病的態度也大相逕庭。圍繞這樣一個主題，連綴以一個又一個中外歷史故事，使本書成為好看又發人深思的讀物。說實在的，疾病的大規模或連綿不斷地發生，一貫給予人類超自然的神秘感，本書的解釋則主要在理性層面上。例如，作者論到急性傅染病斑疹傷寒，認為：「綜觀人類整個戰爭的歷史和醫學的歷史，簡直可以說，每一次戰爭，斑疹傷寒幾乎都是它的附屬物。」作者用從遠古到現代的歷次著名戰爭，大量的記載和統計數字，說明，這些大戰屢屢帶來斑疹傷寒的猛烈爆發，造成慘重的人員傷亡。然後作者用醫學研究得出的病理學結論，進一步推論，由於虱子、跳蚤、臭蟲是傳染源，總發生於衛生狀況差的人群密集之處，所以，斑疹傷寒總是戰爭和貧窮的附庸，且此種必然連繫實在不易消除。

　很有趣的，而且很有道理的，作者認為當人類還無力控制肺結核時，肺結核是藝術家之病。這是此病的得病機制和藝術家的個性特點決定的。更有趣的是，當浪漫主義成為時代主流時，藝術家的藝術形象塑造也偏愛肺結核。作者用相當嚴謹的醫學和文學眼光來評判，說明肺結核所具有的「病態美」，非常符合浪漫情調的作者激情投射和情節安排的需要，乃至成為一個時代的時尚。小仲馬的茶花女、曹雪芹的林黛玉，都屬此例。

　作者的驚人語還有諸如：精神病是文學典型的共同人格、禁欲主義引發精神性疾病，縱欲帶來神秘難解的性病，血友病是歐洲望族的遺傳悲劇等。此書揭開超自然神秘面紗的一角，然而疾病與人類文明暗藏的紐帶又使人更覺幕後的神秘。

（摘自《中國時報》1999.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