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鄭捷事件暴露出教育及社會問題,如何遏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外在環境

鍾老師:鄭捷事件看似偶發的個案,其實背後有許多集體社會因素,和個人有關的如教養、修養、家教,以及就學時遇到的老師、同學、群黨結社,還有所處環境的開放或封閉都會影響他的想法,即使社會資訊相當開放,當他的關注侷限在某方面時,影響他的就是那些他所關注的人事物。

內在世界

 鄭捷從小就有想殺人的念頭,如果有機緣遇到某個人將他引出來,開導他,讓他知道那想法是不對的,念頭便不會繼續。可當這些都沒有時,加上社會大環境不穩,人與人之間有許多衝撞,以及天候、節氣變化使人心神不穩、氣不順,他身體裡原有的五毒就容易和外界訊號串連而有奇特的舉止出現。

人間共業

 鄭捷就讀的學校不差,但他的想法很奇怪,那些想法怎麼來的?以前沒有電視的年代,人的想法比較單純,鄭捷的年代有網路了,他隨時可以有通路接連到他想去的「世界」裡,各種奇怪的漫畫,電腦裡、電玩裡都有,很容易接了上去,加上他本質上的一些五毒,就運轉起來了,這和社會種種因素相關連,也就是說這事件其實是社會共業。

五蘊五毒

 事件爆發是因為他碰不到可以釋放那些毒或邪的人事物,若有緣遇到心儀的人,又能被對方所接受,他身體裡的毒可能慢慢就不見了。或是加入基督教、佛教,有宗教信仰,想法也會改變。反之,沒有機緣遇到足以改變他的強大力量,當天地共業形成時,他就會像起乩一樣發動而有一番「作為」。鄭捷從小就覺得壓力大,但我們聽來好像沒到那麼嚴重。問題在於,少了一種讓他能夠頂天立地或落地生根的生命力量,也沒有外來的宗教力量、感情的愛,或倫理的愛。整個社會給人大量的資訊,但裡面盡是空泛的、虛假、煽動、偏差的和浮躁的訊息。

民主無主

 當今的民主社會裡,有種種光怪陸離現象,暴起暴落,大家一股腦地追求名利,卻看不到更大的正向力量。反觀社會主義體制下的中國大陸,他們已不是當年的共產黨,雖然貪官、百姓不滿等內部問題仍舊一籮筐,但國家還能發展得那麼迅速,四橫四縱高鐵準備要發展成八橫八縱,不但在國內,也要擴展到東南亞、中亞、非洲、南美洲等地。試想全世界有哪個國家的高鐵能像大陸那樣不斷地往外擴展?這不只彰顯國力,與各國有良好關係,更重要的,老百姓看到國家的運轉模式是開闊的,是向前的,民族自信心就起來了。正如孟子所講「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只要往正向方面走,成功的可能性就很高。當然,美國緊張了,想盡辦法拉攏他國鞏固其龍頭地位,看似合作,實際上有各自的盤算,暗潮洶湧。

頻率牽動

 再回來看,鄭捷事件難道不是整個大世界裡各種能量牽動而引起的?在台灣雖是首例,但在美國、歐洲、日本早已屢見不鮮,因為他們開發得早,所有問題一早浮現,我們不過是步其後塵。雖早有前車之鑑卻不能避免!關鍵在於外面的大情模糊掉了,個人的小情穩不下來。佛家所謂「慈悲喜捨」,講的就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可我們現在,媒體亂象,政論節目之不同政治立場相互激化,間接影響許多人的心情,讓人感到鬱悶不舒服,雖然大部分人心裡都能穩住,勉強沉下來,但只要有一個人穩不住而爆發出來,後果可能就要眾多人來承擔。

西學之末

 西方許多研究政治學的學者說過,民主國家裡就是有這麼一股亂串力量,浮躁、焦躁、焦慮、虛無、虛幻,好像很有動能,可是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政府只是做它要做的,卻無法控制社會裡的狀況,每個人都在名利之中打滾,他說這樣的民主社會是沒有希望的,已偏離當年的理型民主社會。七八十年前的民主社會,是有道德的力量、宗教的力量存在,現在道德不見了,宗教也沒有了,影集《紙牌屋》就明顯的指出現代民主政治如何受到資本主義的摧殘,裡面所有人都詭異到極點。

大情大立

 梁啟超說寫文章必須帶著豐富的感情,也就是慈悲喜捨的大情,對人必須有一份愛,那是一種同體大悲的愛,作品才會產生力量。當整個社會氛圍不在乎生命現象,只在乎名利時,古時候的那套傳統,即孔子所講「好古,敏以求之者也」的去向就沒了。看看古代先王是怎麼立國的,夏朝立國最重要的生命層次、心靈力量在於「行」和「誠」,大禹治水是一種不屈不撓、極誠至中的力量。到了商朝,商業逐漸發展起來,大道移往,機會創生,人們開始在生活上、文化上,創造更多的文采。周朝實行禮制,人文風華就出來了,尤其到了春秋戰國時,九流十家所創立出來的生命情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而更重機變際遇,又同時回首好古,如儒家以仁為己任之重,死而後已之遙,於無際荒亂間建立頂天立地的生命情調。

生命情懷

 可是到了現代,古人的那種生命情懷竟成了神話或傳說,今人不再相信緣份說法,只當它是小說裡的愛情神話。民主國家裡原來有的道德和宗教信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網路文化,我們現在的電視台多到沒有自己的新聞,點進FB,隨便抓些相關東西拼湊,斷章取義便成了新聞,還斬釘截鐵地說三道四蠱惑人心。《牡丹亭》杜麗娘和柳若梅的三世姻緣,現在不可能發生。如今是商業市場、網路市場取向,電腦點進去,一個比一個精彩,大家只是在裡面不斷地做選擇而已。

宗教道德

 以前我們相信有個力量,可能是上帝的力量,或佛陀的力量,因緣的力量,愛情的力量,甚至祖先給的力量。但現在卻是市場取向的「選擇」力量,市場就是上帝,internet就是上帝的家,所有人蜂擁而進,裡面什麼都有,購物、娛樂、色情、暴力、戰爭遊戲,還教人如何自殺。多少人有能力知道裡面的東西哪些是比較好的?在裡面追尋,不過是直覺上的刺激,能刺激你的,你就覺得他好。沒有古人的「信而好古,述而不作」,沒有孔子所講「好古,敏以求之者也」的心,沒有「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能量,怎麼有能力面對「情」?

六經六藝

 能夠頂天立地,是因為學六藝,讀六經,讓生命內部可以「直養而無害,充沛天地間」有流轉不停的正向力量,這叫「浩然正氣」。古人一樣歷經許多風波和狀況,可為什麼他們能夠不計較地走下去?張遷出使西域,去了兩次,被抓被打了還是要去,怎麼有那麼愚蠢的人?再如班超投筆從戎,漢武帝問他要多少人,他說三十六個就好。他就真的只帶三十六人到西域,與各邦國左右縱橫對抗匈奴,四十年當中,匈奴始終不敢妄動。班超怎麼做到的?他靠的就是頂天立地的那種由內在培養出來的浩然正氣,也就是張載所講人的生命意義在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有什麼東西能超越這種生命境界?

頂天立地

 為什麼古人要大家練功夫?因為練功夫到一水平時,一腳踏下去,有一種很深沉、很穩的力量,與大地連結,與上天相通。有這種力量,我們的生命因緣就可以由自己來控制,和以前的傳統、傳說、神話相串連,讓生命有更精彩、豐富、渾厚的力量。而不是現在這種選擇性的,「只要我喜歡」就可以不斷地做選擇,再投機取巧用心機去謀取更多、更好、更便宜的東西,這些都是身外物,不會讓我們的生命沈靜,也不會讓我們的心靈平靜。

圍城內外

 張愛玲的小說《傾城之戀》,故事發生在香港,白流蘇和范柳源兩個都是極聰明的人,互不相讓,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彼此鬥來鬥去,直到日本飛機對香港展開轟炸,人在生死交關時,放掉各自的心機,才得以真心交往。同樣的,錢鍾書的《圍城》,城內的人迫不及待地往外衝,城外的人拼命地往裡面走,當中有一對男女,各有各的想法和方向,頻道不同,層次無法相疊,那叫錯愛。追求學問,追求道理、信仰也是一樣,尋找的生命方向、層次、本質,都離不開大情,走得進去必須沒有疑惑,就像練氣功和功夫,懷疑便練不起來,人與人的相聚,那種因緣你懷疑了便走不進去。

理性傳說

 究竟要走進傳統的神話傳說裡,還是要從現代社會所提供的諸多資訊裡用心機估算?這牽涉到以前所講的愛與生六個層次──物性、感性、理性、覺性、靈性、性靈。生就是生命,愛就是情,人的生命裡如果沒有落實生根的情,就沒辦法運轉,有那份情,可是沒有生命本體文質雙勝又擴而充之的生命力量,運作起來的情也是一種很薄的、虛假的情。孟子講「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心,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或如舊約聖經的故事《約伯記》,約伯受盡各種苦難,失去所有後,他還是相信上帝。這些都跟孔子所講「信而好古」所傳承下來的傳說一樣,必須有厚實的生命情調與大氣才做得出來。

至愚大智

 張遷不顧自身安危地出使西域,被抓了放回後還要再去,現在有這種「傻瓜」嗎?沒有,現在大家都很聰明,很會算,划不來的事決對不做。就像白流蘇和范柳源那麼聰明的人,要不是敵軍來襲給了「自省」的機會,他們永遠都不會走在一塊。狀況發生了,要穿越它,就必須有足夠的真心力量。放掉、丟掉或不要,真心才會出現,生命才會重生,之後生命力量會更大,就有辦法承接因緣,以及因緣深處裡的「傳說」,而不是從外在表現去證明自己能夠做什麼。

撥亂反正

 鄭捷用刀砍人以詭異的行動證明自己,他缺少對生命更高價值的解釋,只為了一個「爽」字,很明顯是著魔了,那是由種種社會因素所造成,在他的生命裡沒有像張遷、班超那種頂天立地的正氣,也不像岳飛、文天祥,或明末清初大儒王夫之、王船山、顏習齋等高人能洞悉天理,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愛情不順遂,出了狀況,分手了,很痛苦,但生命就沒了意義?不會的,再找一個,找來找去都不理想,那就不找也行,小情小愛也可以有很多出路。再不然就學學顏習齋、王船山等,走更大的生命格局,國破家亡了,還有力量面對所有狀況,繼續把自己的生命烙印給人間。

真誠大力

 現代人的生命多半是膚淺的,在電腦上十指飛快卻都是虛空的,因為裡面的資訊沒有厚度。要讓生命的因緣成為正向力量,不 產生業力,就一定要烙印在身體裡,變成至真、至誠的東西,那叫真愛。在生命裡產生對生命真正的愛,也就是生命的根本力量 ,讓人能夠頂天立地,像岳飛一樣,面對金人的各種壓迫,到最後逼得他非死不可,臨死前他還用盡所有方法去做他能做的,對 家國、老百姓、歷史有所交待的事,再回去面對被朝廷斬首。

仁為己任

 生命最高的意義在於「真」,但裡面有個很重要的東西是「情」,情必須夠大,大到「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有「以仁為己 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的精神。克己復禮為仁,以仁義禮智做為推動生命的力量,那樣的真才有它真正的意義, 能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但我們現在,不只是鄭捷,學運領袖,政治人物,有哪個人為天地立心了?

信而好古

 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情,看似虛幻,但只要生命的落實力量足夠,能建立起根本力量,就能見生死,並且穿越時空,承接孔子所講「信而好古」的神話與傳說,那才是真的美好,才是精彩燦爛!可我們現在多數時間都用在電腦、網路上,以西方那套想法為準繩,所接觸到的多半是心機,都在比較、算計,各個都是「聰明人」,卻少有人能真的快樂。

唐吉訶德

 現在沒人想做唐吉訶德,不能理解張遷何以出使西域一趟又一趟,唐三藏一去十九年才回來,但也只有那麼「愚蠢」的人,才能成就真正的大事業,才有辦法走入生命境界裡,搭起一座與人連通的橋。「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這石橋得經過五百年的風吹、雨打、日晒才能成就出來。也就是說,生命裡有真和誠還不夠,還要有沉潛及挺住的力量,才能看到真正的去向與光芒。

大門大路

 人與人的接觸應往大處走,生命才會精彩燦爛。他走過來,你走過去,能聚在一堂是很不容易的因緣,生命因交會而綻放光芒。可當我們沒有足夠的胸懷去看待那光芒,便開始計較,光芒弱了,光芒快滅了,滿腦子鑽牛角尖,結果,硬是把光芒弄成了灰燼。古人的光芒不滅,是因為他們將光芒印在心裡,永遠帶在身上。(2014.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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